野篦坊與小泉八雲〈貉〉——嚇人兩次的怪談結構

野篦坊的故事之所以讓人難忘，不只是因為沒有臉。最可怕的，是剛鬆一口氣就又被嚇一次。小泉八雲收在『怪談』裡的〈貉〉，就是把這個「第二次」組織得非常漂亮的一篇。這次我們不看情節，而是來看看它是怎麼搭建起來的。

第一次驚嚇：沒有臉

故事的舞台是江戶赤坂的紀伊國坂。據故事描述，那是一條一邊是護城河、一邊是高牆的坡道，入夜之後幾乎沒有行人。

某天夜裡，一位商人爬坡時，看見一個年輕女子蹲在護城河邊哭泣。他上前關心，女子卻一直用袖子遮著臉。他又說了幾句話，女子才慢慢轉過身來，用手往臉上一抹。那張臉上，沒有眼睛、沒有鼻子，也沒有嘴巴。

讀者在這裡先被嚇了一大跳。一般的怪談，到這裡就是高潮了。但在〈貉〉裡，這才走到一半。

第二次驚嚇：前去求救的那個人

商人尖叫著衝上坡，好不容易看見一盞路邊攤的燈火，便一頭鑽了進去。蕎麥麵攤的老闆問他「怎麼了」，他喘著氣，想把剛才看到的東西說出來。

老闆一邊摸著自己的臉，一邊反問：「是不是長這樣啊？」那張臉也像雞蛋一樣光溜溜的——接著燈火忽然熄滅，故事就在這裡結束。

第二次的恐怖，和第一次性質不同。第一次是「陌生人很奇怪」，第二次則是「連應該幫助我的人也很奇怪」。逃進去的地方並不安全——這種感覺，會一直留到讀完之後。

「再度之怪」這種敘事類型

像這樣遇到怪事後逃走，卻在逃去的地方再次遇見同樣怪事的故事，在日本怪談中被視為一種名叫「再度之怪」的類型。據說不只野篦坊，各地的傳說裡都有這種形式的故事。

這個類型高明的地方在於，第二次出現的怪異和第一次一模一樣。不必搬出新的妖怪，只要重複同一張「沒有臉的臉」，恐怖就加倍了。而且第二次還讓對方主動問出「是不是長這樣」，等於把主角正要說出口的話整個奪走。短短一篇，沒有一處多餘的機關。

只有標題知道的真面目

還有一點很有意思：這篇故事的標題不是「野篦坊」，而是「貉」。正文裡，貉一次也沒有現身。但因為標題這樣寫，讀者讀到最後才恍然大悟：「原來是被捉弄了。」

「貉」這個名稱多半指的是獾，據說在某些地區也和狸沒有嚴格區分。就像狐狸和狸一樣，牠一直被說成是會捉弄人的動物。把它和圖鑑裡的化狸、妖狐放在一起看，就能看出「會變化的動物」有多常在怪談裡扮演幕後真兇。

知道了真面目，多少就能安心一點。就算沒有臉，對方也許只是喜歡逗人的野獸。野篦坊之所以讓人恨不起來，或許正是因為故事留下了這份「揭曉謎底的餘地」。也可以搭配把同一本『怪談』裡另一篇讀成約定故事的雪女文章，欣賞八雲說故事的另一種面貌。